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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18, 12:46   #1
燕山小隱
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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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第15屆小說獎 <附設報導文學獎佳作>
歸來的軍刀張迷軍的撞機、 殉職 、復活及其他周愚



民國四十七年雙十節,正是「八二三」金門炮戰爆發後的一個多月,全國軍民同仇敵愾,那天的國慶閱兵軍容特別壯盛,與往年相較,似也更顯得具有特殊的意義。


正當閱兵進行至高潮,人心振奮、如火如荼之際,突然傳來一件更加令人歡欣鼓舞的消息:我在空巡邏機,在馬袓附近上空擊落中共(那時尚稱共匪)米格機(那時稱為匪機)五架。

在這則好消息中,並附帶了一件悲壯、更能激起民心士氣的消息,就是在空戰中,我方飛行員張迺軍少尉所駕的軍刀機和米格機相撞,與敵同歸於盡,壯烈成仁。當天台灣的各家廣播電台(那時尚無電視),和第二天的各家報紙,都以大篇幅競相報導這件「五比一」的大捷,成為國慶新聞中的新聞。對張迺軍的「成仁」,更有許多生動、感人的描述。

兩三天後台北兩家報紙的副刊上,並分別刊登了兩篇由一位空軍學長馮俊生的太太李錦玲,和另一位同學朱偉民所寫的題目同為「悼迺軍」的文章,空軍總部也已開始著手辦理撫卹事宜。但就在這時,卻收聽到了來自對岸張迺軍告知家人他平安無恙的廣播。

有關方面收聽到這項廣播,起初還半信半疑,後來終於證實確是張迺軍的親自播音,才在「內部」將他的「陣亡」改為「被俘」。但當局鑑於情勢,為了不使民心士氣受到影響,對外卻從未更改原先所發佈他「成仁」的新聞。以當時的新聞自由和言論尺度,沒有任何新聞媒體敢隨意另發新聞,也沒有任何一個記者或民意代表會追究事情的真相。因此多年來,除了他的家人、部分親友和空軍同事外,大多數的國人仍一直以為張迺軍是在那時「壯烈成仁」了。次(民國四十八)年六月,張迺軍和另兩位在金門炮戰期間擔任空投任務,遭中共地面炮火擊中迫降被俘的我方空運機飛行員華武麟、劉承理,一同被以小船由廈門送至小金門,結束了八個月的「俘虜」生活。他回到台灣,並回役空軍,又默默地服役將近二十年然後默默地退役,默默地來到美國,現住在洛杉磯近郊的布班克市(Burbank),和他的妻子李明禮、兒子張紹宗,一家三口,過著平靜的生語。

張迺軍畢業於空軍官校三十八期,我畢業於三十六期,比他高兩期,時間只不過約早一年半。在校時我們兩期曾有一段時間的重疊,畢業後也曾在同一部隊同事過一段時間。但另有兩個時段,則是我和他最接近、關係最密切的時段。這兩個時段,一是十幾二十年前,在台北大直長達三年的兩度同學;另一是現在美國,已做了將近十二年的鄰居。兩度同學的前一度是民國五十七至五十九年間在軍官外語學校(後改為政治作戰學校國防語文訓練中心)日文糸第一期;第二度是民國六十二、三年間在三軍大學空軍學院。巧的是兩個學校都在大直。

我現在美國也住洛杉磯近郊,和他所住的布班克市同屬一個名叫聖費南度谷(San Fennando Valley)的區域內,電話號碼的字頭也相同,兩地相距僅十五分鐘車程,在偌大的洛杉磯,這點距離的確應該算是「鄰居」。我和他不但常在電話裡交談,我們兩家人也經常藉機互訪、相聚。我於民國七十一年初來美,他比我早來兩年,我們都找不出第二個也做過這麼長時間「鄰居」的朋友來。

以我和他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和接近,我應該對他的一切都非常瞭解才對。可以這麼說,我對他在空軍官校的情形、他剛畢業時的情形,和他從大陸回來後回空軍服役,直至退役、來美的情形,都可說瞭如指掌。但是對民國四十七年雙十節那場空戰,有關他撞機、跳傘、被俘,在大陸八個月的生活,和剛回台灣、回役以前的情形,卻可說是「一無所知」。雖然在這期間也聽到過許多種說法,最近甚至還見過一些文字上的報導,但充其量也只能說是「一知半解」。

張迺軍一方面是受了上級的「關照」,告他不得將「事情」說出,另一方面自己也不願將這段痛苦的住事重新提起,就此在他的心底埋藏了三十幾年。甚至對他的妻子,據他告訴我,也是在來美數年以後,才陸續、片斷地說給她聽。

時光流轉,物換星移,三十幾年一轉眼便已過去。隨著兩岸關係的大幅和緩和國內言論尺度的徹底改變,以及兩隻失落黑貓--張立義、葉常棣--的歸來,使得空軍黑貓中隊、西方公司,和海軍漳江、劍門兩艦事件一一曝光。過去所認為的機密現在都已不再是機密;過去許多事情因有忌諱而不敢說,現在則已幾乎沒有一件是不能說的了。

基於這項原因,我曾於不久前向這位老友兼好友試探,想請他向我說出他的那段往事由我替他作一個報導,如他有委屈,可藉此伸張,如有心裡想說的話,也可藉著我的文字替他轉達。他當時雖曾心動,但幾度欲言又止,我也就不便再加追問。

直至最近,當我看到一本由國內傳來,專以報導空軍內幕為主的小冊子,裡面也有一段說到有關張迺軍的「撞機疑案」時,我才又向他舊事重提。非常出乎我的意料,這次他是毫不猶豫地欣然同意。他說因為與其讓別人對他作錯誤的報導,還不如由他自己來把實情說出,使所有的國人都能知道真相。

他又告我不久前曾有職業作者由國內三番兩次以越洋長途電話來向他「採訪」,他說與其讓職業作者來寫,還不如由我這位老友寫來得親切。

於是在一個初夏的下午,在他家氣溫適宜、光線適度、布置雅致的客廳裡,他以大約三個小時的時間,娓娓地向我敘述了從那次空戰起,直至回台灣為止,這之間的一切,經過,和他的感慨、感想。也就是說,他填滿了我對他今生唯一尚不瞭解的一段「空白」。在他敘述時,他的妻子、他就讀於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兒子,和我的內人,都在一旁傾聽。

我的寫作能力雖不及職業作者,但我想我要以我對張迺軍的熟悉,和我的專業知識來彌補這方面的不足。現在我就根據他的所敘,加上我對他原有的認識,以平實的文字,作一個百分之百忠實的報導,並附帶對他個人和他的家庭略作介紹。文中相關的人物,除了也作介紹外,並儘可能穿插些有關的掌故和趣事,期使本文讀來能更覺生動。

在開始敘述之前,我並要作一項特別提示。國府飛行員在大陸被俘又歸來者,前後共有七、八人之多。其中張立義、葉常棣是飛U-2型偵察機;和張迺軍同時回來的華武麟、劉承理是飛C-46型運輸機;西方公司的孔祥璋等人是飛B-17型偵察機。僅有張迺軍一人是飛F-86軍刀式機,他也是唯一飛戰鬥機跳傘被俘的人。

張迺軍是江蘇省漣水縣人,民國二十五年生。他的名字中的「迺」字是屬輩份,因父親正好於那年投身軍旅,第二個字就替他用了一個「軍」。好像註定了他這輩子也要當軍人似的。

張迺軍的父親畢業於國防醫學院前身的軍醫學校,母親早年過世,父續弦。小時候隨著父親到四川省,抗戰勝利後回南京,民國三十八年又到台灣,住在屏東縣東港鎮,也就是空軍預備學校(空軍幼年學校的前身)的所在地,耳濡目染,所接觸到的都是空軍。他自己先後就讀於東港空軍子弟小學和東港至公中學(空軍子弟中學的化身),這一切更似埋下了他當軍人又非當空軍不可的伏筆。

初中畢業後因父親調職花蓮空軍防炮學校軍醫科長,全家遷居花蓮,他考入花蓮師範,但結果並沒有當老師。張迺軍說當時救國團在花蓮辦的許多活動都很成功,尤其是鼓勵青年從軍方面。他說他哥哥張迺奎進了國防醫學院,他進了空軍官校,還有一位和他很要好的同學姚士鳳進了海軍官校。

空官校三十八期是民國四十三年初入伍的,張迺軍舊地重遊,回到東港,進了空軍預備學校。半年後結訓,升入位於雲林縣虎尾鎮的空軍官校初級班,至此圓了飛行夢,享受觸摸籃天白雲,俯瞰山川平原之樂。初級飛行所使用的機種是PT-17型教練機,半年之後又升入位於高雄縣岡山鎮的空官校校本部。中級、高級飛行都是在那裡完成,高級分科時他選了戰鬥科。中、高級使用的都是T-6型教練機。

民國四十六年四月十六日,是張迺軍今生的第一個重要里程碑,在他軍服的胸前,被佩戴上了一隻閃亮的飛鷹,兩條金色的槓槓,分別加在他的左右肩上,三年兩個月來所憧憬的和所期待的,也就是那一刻。張迺軍被分發到桃園的五聯隊五大隊第二十七中隊,當時的中隊長是後來在空軍副總司令任內中將退役的張維烈。五大隊使用的機種,就是F-86軍刀式戰鬥機。張迺軍又向前邁了一大步,由螺旋槳飛機走進噴射式飛機。

當時五聯隊只負責作戰任務,新進人員訓練分由台南和屏東兩個基地負責。張迺軍先到台南接受T-33型教練機訓練,為期六週,結訓後又到屏東,正式開始試飛F-86軍刀式戰鬥機。當時中華民國空軍由螺旋槳戰鬥機換裝為噴射式戰鬥機為時還不過三年,尚有大批飛行員等待接受噴射機訓練,因此受訓軍官中也不乏期別稍高者。現任空軍總司令唐飛上將(空官三十二期)就是和張迺軍同一批受訓的,他們兩人並正巧同一間寢室。唐飛那時的階級也不過只是中尉,時為民國四十七年初。

完訓後張迺軍歸建回桃園二十七中隊,並出了幾次巡邏任務,但卻在那時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民國四十七年五月,五聯隊飛行員的年度例行空勤體檢,張迺軍被診斷患了肝炎,不但要停止飛行,還要他到台北空軍總醫院住院治療。而診斷他的那位航空醫官,我也不妨略作介紹,也就是後來在空軍總醫院任內科主任,因一件緋聞事件,被一位飛行員殺死的蔣承武。

張迺軍在空軍總醫院住了一個月後,出院回花蓮家中休養,但他仍念念不忘飛行,念念不忘隊裡和整個空軍的事情。他記得是民國四十七年七月十九日,台南一聯隊的劉景泉中校(空官二十三期)和任袓謀中尉(空官三十五期)兩人駕F-84雷霆式戰鬥機在間粵沿海偵巡時,遭到米格機的偷襲,任袓謀殉職,劉景泉座機中彈,勉力支撐回航,飛至澎湖海面上空時棄機跳傘,人獲救。還不到一個月之後,正當空軍慶祝「八一四」勝利紀念日的當天,五大隊副大隊長汪夢泉上校(空軍供應司令任內中將階退役)率另三架軍刀機在浙閩沿海偵巡,也曾遭到米格機偷襲,發生空戰,後在回航途中,發現四號機劉光燦上射(空官三十二期)失蹤(如何失蹤至今仍是一個謎,因該次空戰雙方均無戰果,事後也未聽到中共發布任何戰報)。

張迺軍在休養期中,聽到長官、學長、袍澤,有的受傷,有的殉職,有的失http://udndata.com/ndapp/font_image/fde1.gif,一時心情激憤。他那時心裡想的就是趕快去打仗,於是顧不得自己的病是否已好,一心急著要回隊。

當時花蓮對外的交通,除了蘇花公路外,就是民航公司(CAT)每天往返台北一班的飛機。張迺軍的父親在地方上小有名氣,於是憑「特權」替兒子弄到一張免費機票,讓他坐到台北松山機場,再轉車到桃園去。張迺軍回想起這件事情時說,幸好那時沒有像現在這麼「厲害」的民意代表,否則他坐「霸王機」的事被掀出來,豈不成為「以軍欺民」了!

回到桃園時,二十七中隊的中隊長已換為蔣天恩中校(空官二十二期)。對蔣天恩我認為也有介紹一下的必要,他們三兄弟都是飛行員老大蔣主恩(大約空官十四、五期左右)是官校高級組教官,我同期許多同學都是出自他的門下。蔣天恩是老二,一直服務於戰鬥部隊,他稍後在一次空戰中也擊落了一架米格機,民國六十五、六年間我曾和他隸屬同一單位,他是我的長官,他在空軍總部情報署長任內少將階退役。老三蔣洪恩(空官三十四期),因期別、階級、年齡都和我接近,又曾是同事,和我私交很好,他後來曾被海軍借調至左營飛陸戰隊的輕型飛機,現也已退役。提起蔣家三兄弟,在空軍裡是相當有名的。

張迺軍於回隊後立即開始熟悉飛行,卻不料一連出了兩次危險事故。第一次發生在「八二三」炮戰前兩、三天,是落地時一個輪胎爆裂,飛機滾行至跑道的盡頭處方始停下,只受了一場虛驚。第二次發生於「八二三」的後兩、三天,是實施海洋實彈炸射訓練他滿載重、滿油箱時起飛,起飛後發現起落架的鼻輪無法收上,但要放又放不下來,正好卡在一半的位置,試了許多次都沒辦法,他只好飛到外海去低空盤旋,先把外油箱的油燒完,並把它拋掉,再把內油箱燒到一半以下後回場迫降,以減輕落地時的重量。這時五大隊大隊長董啟恒上校(空總督察室主任任內中將階退役)親自在跑道的通信車上指揮,他看到地面救火車,救護車穿梭奔馳,生平第一次感到死亡的陰影在他的身邊。他保持平穩的下降速度,在飛機將要接觸到跑道時,他把機頭略為拉起,使在後的兩個主輪先行著陸。主輪與地面接觸時的輕微震動,卻把鼻輪震下來了,他以細膩且柔和的操作,緩慢且輕輕地使鼻輪著陸。滾行了一段距離後,飛機略向右偏,他本能地輕點右煞車改正,但在他的右腳才碰到煞車,煞車才剛開始產生效應的同時,鼻輪折斷了。他感到整個人身體猛向前傾,接著是機頭碰到地面的一聲巨響和猛烈的震動,金屬和混凝土的磨擦,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即使在強烈的陽光下,仍看得出座艙兩旁的陣陣火花。他經歷他人生最長的七、八秒鐘,飛機在一陣扭曲和旋轉之後,像一頭受傷的猛獸,掙扎許久,終於氣衰力竭,在跑道旁的短草區內停住了。

他看到兩旁的救火車、救護車,既像是緊緊地跟隨著他,又像是不敢太接近他。又經歷了人生另一個最長的七、八秒鐘,他沒有聽到他機上彈藥爆炸的聲音,也沒有聽到他內油箱裡所剩的小半箱汽油爆炸的聲音。他突然感覺到好疲倦,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吁了一口氣。(一)













1993-10-16/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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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18, 12:5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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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事故應該算是重大事故,若是平時,要經過一連串的調查、檢討、報告,飛行員也要再做一次仔細的體檢,以確定沒有受傷(包括心理上的)才能繼續飛行。但那時因「八二三」炮戰的發生,大家忙著打仗,所以那次事故就變成了一件「小事」。張迺軍只填了一張簡單的報告,基地裡的美軍顧問來問了幾句話之後,第二天他就又開始飛行了。



一個多月以後。

也就是民國四十七年的雙十節。

張迺軍今生的第二個里程碑,也是最大的里程碑。

張迺軍敘述到這裡時,略顯激動,他又拿出了那本小冊子,翻到「張迺軍撞機疑案」那一頁,指著「長機路靖擊中米格機僚機張迺軍經驗不足,在米格機爆炸之際衝向米格機,致受波及……」(大意如此)的那段話對我說,那位作者並未與他談話,也未徵得他的同意,便作了那項錯誤的判決。他一方面已去信那家出版社請求更正,一方面要我藉本文以糾正那本小冊子的錯誤。

張迺軍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繼續向我敘述:

當時戰術空軍任務中,有一項例行的派遺,叫做「空中戰鬥巡邏」(Combat

Air Patrol,簡稱CAP)。CAP在時間上分為拂曉及終昏兩次;在區域上分為南、北兩批。雙十節那天張迺軍所擔任的,就是北區的拂曉CAP。

張迺軍那天並且擔任值日官,清晨四點鐘,他分別以電話叫醒了路靖(空官二十五期)、羅承志(空官三十期)、丁定中(空官三十三期)、靳文紀(空官三十二期)和葉傳煦(空官三十三期)等五人,連同他自己共六人。

CAP任務平時都以四架戰鬥機擔任,那天因雙十節加強戰備,所以增為六架。六人中以張迺軍期別最低,擔任二號僚機。領隊機是路靖他當時的職務是中校輔導長。

在我繼續敘述以前,讓我先來介紹一下路靖。讀者的年齡如果在五十歲以上,而又是個籃球迷的話,一定還會記得他。在三軍球場時代,路靖是大鵬隊裡的一員猛將,以控球穩健、搶截兇狠、善於控制籃下球及中距離準確著稱。當時大鵬隊的五員主將除他以外,其餘四人是同屬空官校二十七期的游健行、孫煥庭、朱聲漪,和高炮出身的凌鏡寰。前三人打前鋒並被譽為「大鵬三劍客」,凌鏡寰和路靖職司後衛。在大鵬隊之前,由王士選、賣志軍、霍劍平、王毅軍等人領軍的七虎隊曾經雄霸一時,大鵬組成後,取代了七虎在台灣籃壇的霸主地位,直至克難隊成立為止。

令人惋惜的是,大鵬隊裡的四位飛行員球員,除朱聲漪健在外,其餘三人都已殉職,游健行是駕T-33型機在大陸偵巡時殉職,在他失事之前,正和台灣女籃最貌美的碧濤隊主將吳寶華熱戀,成為籃壇一段佳話,但因女方家長的反對而未能成為眷屬。孫煥庭在桃園的一次起飛時失事殉職。路靖則是在一次夜航任務中在台灣中部地區失事。而對於路靖的殉職,我的感慨尤多,因為他是在由我擔任管制及在雷達幕上監視著的情形下墜毀的。

大約是民國五十年代初期,路靖率僚機一架作夜航任務,由桃園起飛後向南飛行,由我在無線電裡管制,我和他每隔二、三十秒鐘通話一次,作例行的位置、航向、高度報告等,一切情況正常。十餘分鐘後抵達台灣中部上空,高度約為兩萬呎,在例行的呼叫中,我沒有聽到路靖的回答,我再呼叫一次,幾秒鐘之後,他的僚機回答我,說長機已經墜毀。在他失事之前,無線電裡沒有任何徵兆,失事時雷達幕上進沒有任何異狀(因僚機仍在,在雷達上一架和兩架的顯示是完全相同的)。

現我繼續敘述。六人起床,早餐徵,就前住停機坪,各自檢查自己的飛機,然後開車滑向跑道頭,準備起飛。張迺軍回憶那時的情景,六架軍刀機的引擎聲震耳欲聾,從尾管裡噴射出來的六道濃煙,在天色尚未大亮之時,看來好似六團火球。那一刻他的心情沸購到了極點,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卻是他今生的最後一次飛行。幾分鐘後,六架軍刀機衝破晨曦,怒吼升空,他也沒有想到,那竟是一次只有起飛、沒有落地的飛行。也就是在那時,他永別了他心愛的軍刀機。

北區CAP所涵蓋的區域是浙江南部和閩北沿海,其中又以馬袓和平潭之間為重點。他們由位於台北縣淡水鎮老梅鄉(也就是台灣最北端的富貴角)的一個雷達中心管制,以六機戰鬥隊形,一面爬升,一面朝著西北方向飛行。

他們的編組和隊形是:6.葉傳煦5.靳文紀2.張迺軍

1.路靖3.羅承志4.丁定中

五、六號機以自成一個小編隊的姿態與前四機保持稍大的間隔,以達相互掩護及支援的功效。

F-86軍刀機是韓戰時代的產物,在那時的機齡也都在十年以上,尤其是美國給予中華民國的飛機都是他們己經用過的舊飛機,從無一架新機。只不過那時我們所得到的飛機都是來自軍援項下的贈送,而非像現在的購買,所以也就沒有任何挑剔的餘地。但是在舊飛機中又還有新舊之別,型式也略有差異。飛行員們對那架飛機較新,那架最舊,或是那架的發動機最近剛翻修過等都瞭如指掌,派遺官在分配飛機時,有意無意地,都是把最舊的飛機分給最資淺的飛行員,在空軍裡,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而張迺軍那天所飛的那架072號飛機,除了型式和機齡最舊外,還有一項特殊的毛病,就是在地面檢查時無線電一直是好的,而每次一升上高空,就自動失效了。所以在整個飛行過程中,張迺軍無法從無線電裡得知任何情況。

十幾分鐘後,他們到達平潭上空時,高度是三萬五千呎。套用一句章回小說裡的用語那天的情形,可以用「也是合當有事」來形容。這話怎麼說,因為那時美方對我們的限制非常嚴格,嚴禁我們的飛機進入大陸,如有違反可能以後的軍援就不再來了。而中共方面,也好似有默契一般,只在大陸邊緣,從不出海(其原困當然是中共也受到蘇俄的限制,更大的原因,則可能是美、蘇私下的暗盤協定,因為他們都是希望中國永久分裂為兩個,永久對立的)。果真如此,那就相安無事了。問題是那時我們的士氣高昂,一心想反攻大陸,年輕的飛行員們又都好戰,並仗恃著自己的飛行技術遠較中共飛行員的要好,所以往往違反規定,不聽雷達管制人員的指揮而飛進大陸挑釁。雷達管制人員一來是無法制止,二來是也基於同樣的心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故意隱瞞真情不報,路靖就是在那種情形下飛進大陸去的。

當他們看到左下方有一批正在上升的米格機後,他們便拋掉外油箱、試槍,準備接戰。

在基本上,空戰是以長機接敵為主,僚機的最大任務是掩護長機。張迺軍說那時在左下方正有一架由下而上的米格十七,他的長機路靖一個左轉俯衝,不但是一個絕佳的攻擊佔位,而且正好咬住了那架米格機。戰鬥機由於火力都在前方,所以後方是最脆弱的一環。如能佔位在敵機的後方追蹤射擊,俗稱「咬尾巴」,即可立於不敗之地。相反的,被咬住尾巴的一方,則只有挨打,毫無還手的能力。在此我再將軍刀機和米格十七作一個簡單的比較:軍刀機有六挺0.50口徑機槍,米格十七則有三門23mm機關炮,火力上可說各有千秋。在性能上,最大速度、爬升速率和升限都以米格十七較優,所以如果在三萬五千呎以上高空接戰,尤其是奇襲,米格十七可居絕對優勢,但在三萬五千呎以下高度纏鬥,則軍刀機並不吃虧,甚至因為軍刀機的轉彎半徑較小,在這方面還略佔便宜。路靖於咬住了那架米格十七的尾巴後,對方即本能地以急轉彎方法逃避。路靖追蹤了兩圈半之後開槍,但是沒有打中,且因速度太大,衝出到敵機的前面,形成反被對方咬住尾巴了。

但是掩護長機的張迺軍,這時又正好咬住了那架米格機,形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局面。軍刀機的瞄準可用雷達光網(自動),亦可用固定光網(人工)。如用雷達瞄準,會在與目標距離接近至六百五十呎時自動解鎖,使飛行員能產生警覺即時脫離攻擊而不致撞上目標。如用固定光網瞄準,則沒有這項警告。張迺軍咬住米格機時原用雷達光網瞄準,但在纏鬥中光網突然偏離,他乃隨手將光網固定,改用人工瞄準。他一共開了三次槍在第二次開搶後,他看到米格機的左翼有煙冒出,尾管周圍的四片阻速板也被打中而張開了。但這時米格機還是在他和路靖的中間,他仍在擔心米格機會打路靖,於是第三次開槍,他看到米格的右翼也冒煙了,心裡正在想你這傢伙怎麼還不下去。但就在這時,他發覺一個龐然大物突然擋在他的眼前,這一切都只是 瞬間的事情,在他口裡下意識地喊出「完了」兩個字的同時,和眼睛裡見到一團火之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當他又有知覺時,他感到很熱,但甚麼都看不見,他形容當時的感覺,就像在狄斯耐樂園坐太空飛梭,穿過黑洞的那一剎那。他想到跳傘,但因離心力太大,整個身體都無法動彈,掙扎了許久之後,他的手終於碰到了坐椅的把手,又經過一陣急連的尋找觸摸,他突然感到整個人騰身而起,他終於被彈出來了。他感到一陣自由落體的快感,也可說是落向地獄的恐懼。當時的降落傘並沒有像現在的壓力式自動開傘裝置他的右手在胸前一陣抓拉,快速的下墜頓時止住,他的眼睛這時也突然看得見東西了。他的下面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平原,並且在逐漸和他接近。他把頭盔取下拋掉,又看到他的右上方也有一具降落傘正在飄降。他下方的平原愈來愈真實,愈來愈貝體。正當他感覺死亡似已離他稍遠的時候,突然一個他所熟悉的龐然巨物向他衝來。銀灰色的巨物軀體,在朝陽的照射下發出耀眼的光芒,刺痛了他剛恢復視覺的眼睛。偌大的進氣口,六挺機槍,不偏不斜地對準著他。緊接著耳畔一陣密密麻麻的爆裂巨響,六條濃煙擦肩而過。當那個巨物接著也由他身邊掠過的一剎那他看到它腰部那個能令他肅然起敬的青天白日國徽。他的心千轉百轉,但似乎又不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他略為定了一下神,看到那個巨物又朝他右上方的那具降落傘衝去。

張迺軍在三萬五千呎的高空接戰,經過纏鬥、相撞、跳傘……這一連串生死邊綠的折騰後,所剩的高度已經不多。很快地,他就聽見了許多嘈雜的聲音,又看到許多民兵打扮的人朝他圍過來,他剛一與地面接觸,就有許多人擁上來,七手八腳地把他綁了起來。

這時稍遠處又另有一隊人走過來,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具降落傘。走近之後,張迺軍看到傘上有血。這邊有一人問了一聲:「人怎樣了?」拿傘那人回答:「人死了。」就都沒再說話。張迺軍再看看他自己的傘,上面有許多彈孔,根據彈孔的大小,那正是由0.50機槍所發射。(二)

1993-10-17/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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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迺軍又一次感到生與死居然只是造麼一線之隔,在短短的幾分鐘裡,他已經好幾次走進了死亡的邊緣。他並不怕死,只是他想,如果這麼死,死得多冤!



張迺軍的五個同伴之一誤把他當作米格機飛行員,沒有打中他,最後還是去把那個跳傘的米格機飛行員打死了。張迺軍後來得知,那個飛行員名叫杜鳳瑞。

當軍刀機向他發射,掠過他的時候,因為太快,他沒有看到飛機號碼,因此不知道是他五個同伴中的那一個。張迺軍慶幸他沒有看到,接著他又說,即使他看到了,他也永遠不會說出。

張迺軍說到這裡時,我打了一個岔,問他那天我們共擊落五架米格機的情形,但他說除了他前面那一架以外,其餘四架怎樣被擊落,他都沒有看到。

張迺軍同時又說,他回憶起撞機那一剎那,撞到的就是米格機的左翼。空軍在空靶射擊訓練時,曾發生迥不少次脫離不及撞到了靶子的意外事故。張迺軍的撞上米格機,就如同打靶撞靶是一樣的。

張迺軍傷得並不重,只有三處:一是脊椎輕傷;一是口腔破裂;一是白眼球變紅。三天後張迺軍向家人報平安的廣播,之所以會被懷疑不是真的,是因先把錄音帶拿給和他同期又同寢室的二十七中隊飛行員陸養仲聽,因張迺軍的口腔受傷,透過錄音之後的音質變了,陸養仲以為不是他的聲音。後來又把錄音拿給他的家人辨識,才證明確實是他。

張迺軍著陸的地方是屬閩北的福清縣,當地駐有一個高炮連,他被押到連部之後鬆了綁,稍後又被押到一個機場,從此開始一連串的審問。審問的方式是分為兩組,每組三人,由兩人輪流問,一人筆記。如此夜以繼日,屋內的燈光極強,每天最多只讓他睡兩三個小時。所問的不外乎是台灣的兵力部署、作戰與訓練情形等,同樣的問題都要反復問十幾二十遍。

張迺軍那時只是一個剛從學校畢業不久的少尉,對於我們自己的情形,知道得可能還沒有審問他的人多,他對所有的問題,也只有照實回答。而那幾天由於他傷處還痛,尤其是脊椎和脖子,所以那是他在大陸最痛苦的幾天。

他也記不清那種日子一共持續了多久,他先被送到福州,然後又到廈門,由廈門坐鷹廈鐵路,轉浙贛鐵路、滬杭鐵路一直到上海,從上海又輾轉坐火車到了北京。他被關在前門外西河沿的空軍招待所裡,由兩個帶槍的兵看守住他,據那些兵告訴他,那房子原是個妓院,「解放」後妓院關門,改成了招待所。

這時又對他開始了另一梯次的審問,審問的方式、所問的事情,幾乎都和前一次完全相同。略為不同的地方是兩組人好像有意一組扮紅臉,一組扮黑臉。先一組人罵他是國家民族的敗類,蔣賊的狗腿子之後,後一組人又故意來好言相勸。另一點不同的地方是問完話之後拿紙筆給他,要他把剛問過他的問題和他的回答全部寫出來。這次這種日子一共過了大約三個月。張迺軍說還好他只是挨罵,並禾挨打。

突然有一天,一位我們在空軍官校時的飛行教官黃綱存去看他,使他略感驚訝。黃綱存是大約於民國四十五、六年間,飛T-6型教練機帶學生的時候,於飛了兩個落地後,叫學生下來,說飛機有毛病,他一人飛去試試看,就此一去不回,叛逃到大隨去的。

黃綱存見了他非常客氣,先送了十塊錢人民幣給他買香煙。張迺軍記得香煙一包只要兩毛多錢,所以十塊錢可以買好幾十包煙(張迺軍以前一直是吸煙的,來美國之後才戒掉)。黃綱存後來又告訴他,如有機會回台灣,應儘可能回去,並說他確知將來還是會放他回去的。張迺軍現在談起這件事情時,還對黃綱存心存感激。

從這以後,他們對張迺軍的態度就趨於緩和,只是拿了許多廣播稿,命令他照唸,內容無非是些心戰方面,對毛澤東歌功頌德、打擊台灣士氣的事情。在這期間還偶爾帶他出去看電影,和康樂隊的歌舞表演等。電影都屬政治性,如成立人民公社、大躍進、發動群眾運動、掃街、打死害鳥等等。此外還帶他到故宮、天壇等地參觀。如果不作廣播,不看電影,也不出去的時候,就丟一大堆人民日報、政治書籍、畫冊之類的東西在他房裡。

這個時候,另一件令他驚訝的事情出現了。兩位飛行學長,華武麟(空官三十一期)和劉承理(空官三十三期)和他會合了。他們兩人於被擊中迫降後,起初被關在福州,後來也到了北京。此後大部分時間,他們三人都在一起。

不久之後,果然有人來問他們,是願意回台灣,或是願留在大陸,三人都答願回台灣。於是就告訴他們,送他們回台灣以前,要先帶他們去各地參觀。

他們參觀的第一站是東北,之所以選擇了東北,是因華武麟有一個弟弟正在北大荒勞改,特地讓他去和弟弟見面。然後他們共去了瀋陽、長春、哈爾濱三地,參觀鞍山鋼鐵廠和第一汽車製造廠。從那時開始,各地對他們的招待極好,待他們如上賓,和最初對他的辱罵相比,有如天淵之別。參觀的過程中,則一再向他們標榜袓國的進步。如第一汽車廠所生產的紅旗牌汽車,毛澤東同志就是以那作為座車。

返回北京後,就為他們餞行,這表示他們不會再回北京了。餞行時並把當時的空總情報署長衣復恩將軍(空官五期)的叔叔也請去了。

他們由北京搭乘京廣鐵路(原平漢鐵路)到武漢。這時劉承理和他與華武麟兩人暫時分手,因劉是四川人,讓他回家鄉去和父母見面。他和華武麟留在武漢,被帶著參觀新建的長江大橋、重建的黃鶴樓,和東湖、珞珈山等地。此外又是看康樂隊的歌舞表演,在張迺軍的印象中,一般說來,那些歌舞的水準還真不壞。

劉承理回武漢後,他們便一起坐船到南京。張迺軍在南京見到了他的伯父和堂弟。然後他們又經上海坐火車到廈門。

民國四十八年六月三十日,又是張迺軍今生的一個重大的里程碑,甚至可以說是他的第二個生日。頭一天晚,中共人員就請他們吃飯,備了許多好菜,還送他們酒和上產,在席間並告訴他們,第二天就要送他們回來。

潮汐時間早已算好,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整,一艘小船,由一個船伕搖槳,載上了他們三人。張迺軍眺望著前面的小金門,看到了闊別已八個月的屬於自己的土地,心裡略顯激種。另一方面,他想到小金門的守軍,看到小船,會不會以為是來偷襲的「水鬼」而對他們攻擊。甚至中共方面,會不會是佯裝送他們回去而在海上把他們解決掉。他又想如果他們三人在那段短短的航海途中消失掉了,不論是那一種消失法,都將是完全不留痕跡的。(三)

1993-10-18/聯合報/35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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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18, 12:58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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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除了想之外,甚麼事都不能做。船伕開始搖槳,小船離岸,他們回頭向送別他們的人揮手,告別了那塊意外的回去居住了八個月,原也屬於自己,但已變了色的土地。也可以說,他即將結束一場連續做了八個月的夢,而回到真實的世界。一水之隔的對岸,便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華武麟因為身體不舒服,一直躺在船底。他和劉承理兩人則引頸望著前方,隨著船伕的槳動一下,他們的心也動一下,他們的目的地就近了幾尺。

由於距離非常短,沒過多久,他們就清晰的看見小金門岸上的守軍,從對方的動作上,他們也看得出守軍早已發現了他們。這時船伕把搖槳的速度放慢,並逐漸停了下來。除了小船隨著波浪起伏的輕微聲響外,一切都是死寂的。這時他們能更清晰的看到守軍戒備的情形,一切則更加死寂,好像海裡的魚都停止游動了。

終於,幾聲槍響劃破了這片死寂,他們趕緊把身體伏下,並期待著繼續的槍聲。但過了一會兒後,不但沒有再聽到槍聲,而且還辨識出剛才的幾聲搶聲都是對空發射的。於是他們慢慢抬起頭來,一面向著岸上揮手,一面高叫了幾聲:「不要開槍,我們是自己人!」船伕開始繼續搖槳,幾分鐘之後,他們終於登上了自己的土地。

小金門的駐軍是一個師,他們立刻被帶到師部,稍後又由蛙人用橡皮艇把他們送到大金門。在那裡,他們又開始接受了一連串的審問,也是他們八個月來的第二次,和今生的第二次審問。

第二天,空軍總部派政戰部第四處一位劉姓副處長把他們接回台北。第四處的主要業務之一就是考核飛行員的思想、品德。當時有兩位副處長,除劉姓副處長外,另一位名叫周國煌,名影星周丹薇就是他的千金。

到台北後,他們被安排住在仁愛路的一處房舍內,開始接受名為「歸詢」的訊問,訊問者包括政戰部和情報署兩個單位,並還有美軍方面的人員。當時美軍有一個名叫「海軍輔助通信中心」(Naval Auxiliary Communi-cation Center,簡稱NACC)的情報單位駐在台灣,而訊問者中又以這個單位的人問得最為詳細,無論大事小事甚至大陸的香煙多少錢一包都問。此外還要寫,還要畫,畫他們住的地方出路如何,房子的形狀和隔間如何等等。

在「歸詢」一段時間之後,有一天晚上由人陪同他出去看電影。重臨睽違已久、燈紅酒綠的西門町,他的心情既興奮又激動。更令他驚喜的,是在新生戲院門口,碰到了一個也屬五聯隊的飛行員朱英錫(空官三十七期),那是他回台灣後所碰到的第一個同事。

朱英錫是瑞士華僑,返國投效空軍,本來也是三十八期,因當時的空軍總司令王叔銘將軍為表示對華僑優待,免去他在空軍預備學校的入伍訓練,直接到官校飛行,因此就變成比張迺軍高了一期。朱英錫畢業後被分發在五聯隊五大隊第十七中隊,也是飛軍刀機。他後來並成了聯合報董事長王惕吾的女婿。

「歸詢」終於告一段落,當時的空軍總司令陳嘉尚和副總司令徐煥昇分別召見他們三人,都拍著他們的肩膀說:「老弟,好好幹!」他們受此鼓勵,深為感動。當時華航剛成立不久,亟需飛行員,曾有人透過第三者試探他們願不願到華航去,但三人仍一心以報國殺敵為念,都決定回空軍復職。

不過復職並不是他們原來所以為的回復原來的工作和職位。復職後張迺軍被派到空軍總部政戰部第四處擔任參謀官;劉承理到空總作戰署訓練組任訓練官;華武麟被派到台中基地飛行官管理中隊任作戰官。三人中除劉承理後來進了華航外,張迺軍和華武麟兩人今生都未再飛行。

張迺軍復職後,又度過了他今生最痛苦的一段時期。他似洪水猛獸,也像個瘟疫病人如果是現在,也可說是「愛死病」的原體帶有者,人人見了他害怕,人人敬鬼神而遠之。在軍中保防制度嚴密、小報告盛行的時代,沒有人敢跟他這個被「共匪」「洗腦」過的人說一句話,他走到那裡,人們見了就躲開,真使他有「天下之大,竟無容身之地」的感慨。在這期間曾有政戰人員問他要不要改名字,但他想改了名字還是改不了人,有用嗎?

張迺軍說到這裡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但隨即臉上又露出感激的神色,他向我說出了三個他們同期同學的名字。人情冷暖,越是在這種時候越看得出來。在他最孤獨的時候,這三人給了他精神上的支撐,在人人遠離他的時候,只有這三人仍時時在他的身邊。他永遠感激這三個人,他們的名字是周振雲、范鴻棣、王乾宗。

周振雲曾任聯隊長、空軍作戰副司令,現任國防部督察部(原聯訓部)中將副主任,是他們期同學中階級、職務最高的人。

范鴻棣原來也飛軍刀機,後到美國來接受F-104星式機訓練,正巧我那時也在美國受訓,和他同一基地但不同科目。和他一起受F-104機訓練的還有一位孫祥輝(空官三十九期),是抗日名將孫元良將軍之子,也是名影星秦漢的哥哥。我們學成後先後回國,孫祥輝不久之後不幸失事殉職。范鴻棣則二度被派來美,接受U-2機飛行訓練,其間曾跳傘一次,所幸機毀人僅輕傷,他繼續完訓後回國即加入黑貓中隊,曾完成多次大陸偵照任務,出生入死,直至民國六十三年黑貓中隊裁撤才功成身退。他退役後入華航,曾任波音七六七總機師和七四七機長。不久前轉往長榮,任七四七機長。(四)

1993-10-19/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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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18, 12:59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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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乾宗則不幸於三十多年前即失事殉職,而他的失事更是一則離奇的故事。巧的是失事那天也是雙十節,並也是國慶閱兵。時間是民國五十一年,那時的閱兵項目中有一項是空中分列式,就是中華民國空軍所有的機種分別以低空編隊飛行通過總統府,一面表示向大閱官致敬,一面向全國軍民展示我們強大的軍力。空中分列式通過的次序是慢速飛機在最前,最高速的在最後,F-104那時在世界上尚屬新飛機,速度高達兩個「馬赫」,亦即音速的兩倍,沒有任何飛機可與匹敵。那時中華民國空軍接收F-104還不久,其風光程度,與三十幾年後今天的老舊F-104相較,真是不可同日而語。而王乾宗就是E-104的飛行員,並且是那年國慶閱兵空中分列式的編隊成員之一。



當他們最後一批通過總統府,完成空中分列式之後,編隊中由張甲(空官三十九期)所飛的一架,不慎撞到了中廣公司的天線。王乾宗和編隊中的另一人林鶴聲(空官三十四期)看到搖搖欲墜的張甲,關心同伴的安危,下意識地推機頭下去察看張甲的情況,卻不料他們兩人在這時互撞,雙雙墜毀於中和鄉一帶,當場殉職。張甲則反而奇蹟似的回場迫降,安全著陸。他退役後也來美,現住洛杉磯,從事保險業。林鶴聲出身台灣的望族,林家在台灣非常有名。根據我的記憶,他殉職時,他的哥哥(或是父親)是當時的屏東縣長。更巧的是,他和王乾宗兩人,都是他們期裡第一名畢業的(空官三十四及三十八期)。空軍在一霎時裡折損了兩員菁英,非常可惜。同時我又想到,當時的中和鄉全是一片水田,因此兩架飛機墜毀,並沒有造成地面上的任何傷亡。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今天人口稠密的中和市,則後果不堪設想。

另一方面,如這事發生在今天,在立法院裡又不知會出現怎樣的場面,不知有多少人要被迫辭職甚至撤職,而當時卻沒有在報紙上見到一個字,天線被撞倒的中廣公司也沒聽到他們說任何一句話。

張迺軍在空軍總部政戰部第四處只待了半年,就被調到空軍戰術官制聯隊擔任管制官。在這期間我曾和他有過一段時間同事,我也是從那時起和他較熟,對他有更多認識。

民國五十六年,是張迺軍人生的另一個里程碑,也是轉擬點。他認識了他現在的妻子,當時在三軍總醫院任護士的李明禮。

經過一番熱戀,兩人迅即互許終身,但是卻遭到李明禮父母的激烈反對。對於未來岳父母的反對,張迺軍能夠理解。一個被俘過的軍人,既無前途,也無錢途別人當然不願把女兒嫁給自己。李明禮曾經被關在家裡過,也挨過打,但她的意志堅定,因此阻擋不了他倆的愛情,並決定結婚。李明禮的父親又寫信給當時的空總政戰部主任梁孝煌,以張迺軍曾經被俘、思想恐有問題為由,來阻撓他們的婚事。梁孝煌把信交給當時的政戰部第四處處長陳燊齡(空官十八期,民國八十一年卸任參謀總長,一級上將,當時的階級為上校)辦理,因陳燊齡堅決保證張迺軍的思想沒有問題,他們的婚事才沒受阻撓。

後來他們結婚時,陳燊齡並擔任介紹人之一。因此直到現在為止,陳燊齡一直是張迺軍心目中最為敬佩的一位長官。

第二天(民國五十七),一件大事和一件小事發生在張迺軍身上。大事是結婚,小事是考進了軍官外語學校日文系第一期。而我也因進了那個班次,有了和他長達兩年的朝夕相處。

軍官外語學校原已設有英、法、西、德、俄、越、泰、韓及阿拉伯文等許多班次,日文系成立時,是一個非常熱門的班次,經過一番激烈的競爭,錄取了陸、海、空三軍軍官共四十人,我們都抱了很大的希望,期能於學成後一展所長。但是非常遺憾,我們畢業不久,中日就斷交了,因此大部分同學的所學都未派上用場。那時在學校裡日文糸第二期已經開課,而第二期也就成了最後一期。

軍官外語學校規定學員只有星期三、六、日三天可以外宿,其餘四天都須住校。張迺軍和李明禮那時燕爾新婚,小兩口非常親熱。李明禮那時已離開三軍總醫院,在行政院衛生署檢疫所上班,地點在松山機場,距大直很近,因此她經常在下班後到學校來看看張迺軍。我們班的同學,也幾乎每個人都認識她。(五)

1993-10-20/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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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18, 13:01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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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我們在學校的生活,還另有一段趣事。軍官外語學校是跨軍種的,所以我們有機會結識了許多陸、海軍的同學。我的學號三十號;學號二十九、睡我下舖的是位陸官校二十六期的邱丕承,張迺軍的學號和我們的隔得很遠,但床舖正好在另一行與我們的相對。由於三人的性情合得來所以非常投緣。又因都喜歡打籃球,三人一組「鬥牛」,在班上我們鮮有敵手,因此我們自己也替自己封了個「鐵三角」的雅號。畢業後邱丕承長年派居泰國,與我們一別二十餘年,卻不料他於去年突被派到洛杉磯來,擔任北美事務協調會洛杉磯辦事處的祕書,「鐵三角」異地重逢,真是一段奇緣。現我們三家人有定期聚會,一起吃吃聊聊,只不過談起籃球時,則已不復當年勇矣!



軍官外語學校畢業後,張迺軍被派到空軍總部連絡室,我於不久後也被調到空總國際情報組,辦公室和他的毗鄰,我們兩人的工作都與日文詼關。

民國六十二年,我和他又同時考入三軍大學空軍學院,二度成為同學。而現在在美國做鄰居又已超過十年,我和他真可說是有緣。

軍官外語學校和三軍大學的學歷都未能助張迺軍突破瓶頸,民國六十七年,他在桃園基地飛行管理中隊長任內,以中校階退役結束了他在空軍二十四年傳奇性的生涯,也可說是二十四年鬱鬱不得志的生涯。

寫到這裡,我卻禁不住要抒發一下心裡的感想和提出一點意見。

感想方面是,像張迺軍這種被俘歸來,即不再飛行,不再被重用,不許出國(軍援留美訓練),很難有機會當主官的,在空軍裡前後不下七、八人之多,這樣對待他們是否公平?

尤有甚者,另外還有更多人則是不明不白的遭到無妄之災,和張迺軍一樣受到上述同樣的待遇。所調的無妄之災,舉個例,是某人有個遠親,或是小時候的同學,指名對他廣播了一次。要不然就是他有個親戚,或是較好的朋友,過去在大隨時曾參加過諸如「讀書會」之類的活動等等。有好多都是在當事人毫不知情、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停止飛行、調職,或是通不過留美報名的忠貞查梭。

國家培養一個飛行員要花費不少人力、物力、財力和時間。中共只要能找到個人出來廣播一下,兵不血刃,一夜之間就可解決掉我們一個飛行員,而且予取予求。我們自己則完全落入他們的圈套,毫無對策。因此現在檢討起來,當年在和中共的心戰鬥智方面,我們是徹底失敗的一方。

我的意見則是,對在跳傘中、沒有抵抗能力的人攻擊,是嚴重違反國際公約的行為。為使兩岸的關係更趨祥和,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和歉意,我們應對那個米格十七飛行員杜鳳瑞的家屬予以合理的賠償,那怕是「人道恩賜金」也好。

張迺軍退役後,經朋友介紹,參與一項台電在沙烏地阿拉伯承包的架設電紼桿工程工作,在那裡待了兩年。完工後回國,想和李明禮一起到美國觀光,卻不料警備總部不准他出境。張迺軍對此感到非常不解,他在沙烏地阿拉伯時,每半年回台灣休假一次也就是說,過去兩年內他已四度出入境,為甚麼突然又不准他出國了。他沒有辦法,只好再度求助於陳燊齡(當時任中將空軍作戰司令),陳答應幫他問問情形,結果第二天就獲准了。

民國六十九年三月一日,又是張迺軍的另一個里程碑。他和李明禮持觀光簽證抵達美國,朋友告他美國因護理人員極度短缺,正開放該項技術人員鑑定,合格者可以留在美國工作,直糸親屬也可同時居留。李明禮獲此訊息,於第二天即前往參加鑑定當場被錄取,同月三十一日就得到美國永久居留證,從此長居美國。

李明禮在一家醫院上班,張迺軍自己也在一家飛機零件製造廠的液壓部門找到一個品管領班的工作。不久之後,又把尚在台灣,剛從小學畢業的兒子張紹宗接來,一家三口重新團聚。

他們家一直過著平靜的生活,但幾年前他的兒子卻發生了一次重大的意外事件。那時他正就讀於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也二十歲生日時,父母送了一輛新車給他作生日禮物。新車才只開了幾個月,有一天晚上,他在學校的一個營火晚會結束後,和女朋友一起把車停在路邊,兩人就坐在車子裡談心,不料被一個打瞌睡的年輕駕駛撞上,他和女朋友兩人一重傷一輕傷。

張紹宗送院後昏迷不省人事長達二十四小時,並曾一度危急,後經急救和多次手術,住院一個多月,又回家休養了一年多,終告痊癒。他學業雖因此耽誤了些時日,但並沒受到大的影響,現正攻讀醫學預科最後一年,明年畢業後將繼續深造。

在張紹宗住院期間李明禮日夜守候在側,是個名副其實的特別護士。李明禮說在那之前,他從沒感到自己和兒子那麼接近過。他們家又恢復了平靜的生活。張迺軍現在兩鬢開始略有微白,但仍精力充沛,將繼續工作直至屆齡退休。李明禮則仍舊身材纖細如昔。從我認識她以來,二十多年的歲月都未曾為她留下多少痕跡。他們全家都篤信基督每個星期天上午去教堂星期五晚上參加團契。張迺軍非常滿足於今生,他和兒子都先後從死亡邊緣走回,他認為這個世界對他已經夠好,給他的已經太多,他還有甚麼可苛求的呢!(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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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感言
得獎的不是我周愚生於我們這一代的中國人,很少有不曾經歷過生難死別和憂患苦難的。更可悲的是,造成這種悲劇的原因,不但來自外侮,而且還來自同胞間的骨肉相殘。張迺軍的遭遇,只是這個大時代裡千千萬萬不幸者中的一個。



經過漫長三十多年的隱忍,隨著時光的流轉,張迺軍原來不許被說出的委屈,終於得以說出。人們對這件事情,和對他個人的猜忌,也終於得以澄清。

我很高興能由我來為這位好友作成這篇報導,更高興它得到佳作獎。但我認為得獎的不是我,應該是張迺軍和他的軍刀機。

1993-10-16/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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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18, 13:09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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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愧的軍刀郭冠英在大戰後的戰犯審判中,一個敗軍之將可以在戰鬥中殺死千萬名敵人而無罪,但不可縱容屬下殘虐一俘虜,若有,即為犯罪……。看到周愚所寫有關被浮空軍張迺軍的文章,感觸很多,藉此再抒發點感想。



國共內戰中,中共是勝者,所以對戰浮的處理較寬容,周恩來說:「各為其主」,因此許多高級戰犯、飛行員、突擊隊員,都予以釋放回台,但國府則為了面子,為了證明自己是寶島與復興基地,對戰浮就不那麼放得開,隨李顯斌來的兩位,一位被迫,一位自殺,結果全算義士,到現在已成了笑話。

對於中共放回來的,則不願收,收了也先關一陣子,或秘密的收,生怕一公開不就顯示中共的寬大明理嗎?因此不能上它統戰的當。葉長棣、張立義偷偷安排去美就是一例。

但這不是說中共有多仁慈,他只是較從政治考慮而已。有利用價值,則殺人如麻的大特務,如軍統西南局的徐遠舉與沈醉,也可教育改造;沒有利用價值,殺了有利用價值,則奉命行事的小嘍囉,也一概鎮壓「以平民憤」。國府留在大陸的團級人員最倒楣,大多在肅反、鎮反中殺掉了,師長以上的則反可保命,現在大陸走資,一個中共老黨員對我說:「我們把國艮黨打跑,現在全當財神回來給我們當祖宗啦!」

大陸有說:「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反革命不如大反革命。」中共一切看政治,「罪大惡極」的反動派敵人可以「一笑泯恩仇」,但親密戰友則可背後插刀,對國府的飛行員可以寬大,但對李顯斌則絕不能饒恕,這種「恩怨分明」也令人不寒而慄。

最近看大陸報紙報導李顯斌的「懺悔」報導中仍把廉保生列為落地時衝撞身死,不去追究他是否是自殺明志,可見中共對這種事,並不認真,可能認為廉保生的「壯舉」現在沒有什麼政治意義,故擺在一邊不管了。

張迺軍放回來後就打入冷宮,一直對他採取防範的立場,周文說當時很多人就為了大睦上一個親人的廣播,事業前途就完了,這與大陸早年有「海外關係」永不得翻身是一樣,台灣有「大陸關係」有時也會莫名其妙惹禍上身,幸好台灣體制較寬鬆,後來這種「黑材料」在艮主化中完全消失了作用,而中共卻反反覆覆,「朱鎔基傳」中就說他到要升為經計委副主任時,上頭才把他的右派材料在他眼前燒毀,朱看了那一張張壓了他二十年的資料化為灰燼,不禁感慨萬端。

我非常同意周愚文中所說的,應對米格十七飛行員予以道歉和補償,張迺軍的軍刀機在八二三的空戰中,與米格十七相撞,兩人都跳傘,我方軍機竟對二人掃射,把張迺軍的傘也打了幾個洞,而米格機的飛行員杜鳳瑞則給打死了,正如周文所說:「對在跳傘中、沒有抵抗力的人攻擊,是嚴重違反國際公約的行為」,這是任何空軍養成教育都應有的常識,也是西方電影中所常強調的騎士精神,而我方空軍竟以如此兒戲態度對待一個已無敵對力的生命,其對人性之蔑視,實令人憤概,這種軍人真應軍法審判,這與日人殘殺中國俘虜、強姦中國婦女是同等的罪行,在大戰後的戰犯審判中,一個敗軍之將可以在戰鬥中殺死千萬名敵人而無罪,但不可縱容屬下殘虐一浮虜,若有,即為犯罪。

殺人殺到連自己的同僚都殺,又不可思議矣,據統計戰爭中有百分之十至十五是自己人誤殺,是否那位「空戰英雄」打昏了頭也不一定。

一個文明的國家,在戰爭中也保持風度,英國人對在戰浮營中還能保持紀律之軍人視為可敬,對敵將隆美爾一直表示尊敬,日本軍人的至死不屈也受到西方軍人的尊敬,許多電影都在推崇這種人類普遍認同的德性,而不侷限在敵我對立上。談起不打傘兵,「最長的一日」中德軍向空中未降地的盟軍射擊,都被視為殘忍,但這尚說得過去,楊波貝蒙主演之「鄧克爾克撤退」中,幾千的英法軍隊擠在海攤,德機反復掃射,死人無數,一機後被機槍擊中墜落,飛行員跳傘,一時之間,千百隻憤怒的步槍齊向他瞄準,軍官大聲喝止,但仍眾槍齊發,把那德飛行員打成了蜂窩。一位有教養的軍官、一群憤怒的士兵,構成了戰爭電影中最令我難忘的場面。

可惜我們國家的內戰把人性與風度全打跑了,電影中與平時大家談的一些基本道義,在對待敵人時似乎全沒有了,本來是軍校同學的,各為其主打起來就把對方醜化得簡直不是人,祖宗八代都一起罵,一點風度也沒有。

談起杜鳳瑞就不得不談起廉保生,中共讓我們去領回了三十三中隊殉難飛行員的骸骨,如果廉保生的家屬也要求來桃園領回這位「反共義士」,我們要怎麼應付呢?廉保生以軍人來說,是死得壯烈,他「義不帝漢」,雖是我們的敵人,但其行為仍是值得尊敬的,連日本人都會向張自忠表示敬意,我們怎麼一直要廉保生演反共義士,連點「人道恩賜金」也不給他家屬呢?現在兩岸已開,總該派人到大陸找到廉義士家屬給他們那筆保留了二十多年的黃金吧?如果他不是義士,是那邊的烈士,政府也應該主動表示願將其遺骨送返大陸其親人處,這一舉動,包括向杜鳳瑞家屬表示歉意,不但是化解敵意,表現武德風度,也對減少李顯斌的刑期有利,實在是應做的事。

台灣的記者或可以把這兩人做題目,去大陸追一下,報紙報導了,立委就會關心,政府也會有反應了,在台灣這個「看報辦事」的社會下,只有這樣才能伸張點正義。

就怕中共不肯讓台灣表示風度,還拒絕這邊記者的好意呢?我這不是亂說,中共官員的思維很怪,向錢看熱中得很,真要幫他多找幾個雷鋒他還不領情呢!雷鋒、廉保生值幾個錢?烈士?大陸烈士太多了,沒錢免談!



1993-10-29/聯合報/43版/聯合副刊







回音壁
關於「歸來的軍刀」

1■王鳳池

目擊撞機編輯先生賜鑒:

貴刊自十月十六日起至十月廿一日止,一連六天刊載周愚先生撰「歸來的軍刀」一文,拜讀之餘,感觸良深,對於周先生忠實的記述,尤多敬佩!

周先生大文中,兩處與事實稍有出入,茲就個入所知,提供補充和訂正:

十月十八日文中,提及京廣鐵路,周先生說是平漢鐵路,只等於說了一半。現補充如後:

按京廣鐵路,起站為北京(北平),終站為廣州。係連貫原平漢(自北平至漢口)與粵漢(自廣東廣州至湖北武昌)兩條鐵路而成。民國四十六年武漢大橋竣工後,全線始告貫通(武漢大橋連絡武昌、漢口、漢陽三市鎮。橋分兩層,上層走汽車、行人,下層走火車)。

十月廿日追記王乾宗、林鶴聲兩位飛行軍官駕F,104不慎互撞,雙雙殉職事,年分與地點均有錯誤。此一不幸事件,發生於廿九年前的民國五十三年雙十節上午,正確地點為土城鄉(現改為市)清水村山坡上。斯時筆者正在清水生效所操場散步,目擊王、林兩烈士飛機相撞,一團火光,一聲巨響。霎那間,機毀人亡,無任哀愁!未久,空軍地勤人員來所,商借圓鍬、十字鎬應用。

廿九年後,因讀周先生的大作,始知當日殉職者的姓名,益增傷感。謹向二位烈士致最崇高的敬禮,與虔誠的悼念!

祈借貴刊一角,惠予披露為感!耑此。衹請編安!讀者王鳳池拜啟十月廿一日2■符通功

報導文學也是歷史編輯先生:

頃閱周愚先生大作「歸來的軍刀」,敘述王乾宗墜機殉職情形,首段「……巧的是失事那天也是雙十節,并也是國慶閱兵。時間是民國五十一年……」民國五十一年應為「民國五十三年」才對,此一事件當時之台灣報紙、廣播隱而不宣,但筆者斯時服役於陸軍通信署(仁愛路一段),大門與國民黨中央黨部、總統府、新公園遙相對望,故對此事亦略有所聞,年份差誤固無損周先生大作之文采,但報導文學也是歷史,有關之時、地、人都不能與實際有所出入,不知您以為然否?

專此順頌時綏讀者符達功敬上十月二十一日3■葛光豫

願悲劇不再發生近日讀到周愚先生所寫的「歸來的軍刀」一文,報導空軍飛行員張迺軍在三十年前空戰中跳傘被浮後歸來台灣的故事。文情并茂,讀後不勝唏噓。

迺軍和我是初中同學,而且在最後一年的時候我們是前後座,又同在學校游泳隊,感情甚篤。他比我早考進空軍官校,我曾和他在「歸來」後不久見過面,他那個時候是敏感人物,彼此雖然是老同學但他不多言是可以理解的。

周文讀後,使我對迺軍的遭遇另有一點感想和看法。

迺軍撞機跳傘下降時,被我另一架軍刀機掃射攻擊一次,幸未擊中,子彈僅穿過傘衣。該機又轉攻擊另外一名跳傘的飛行員。我判斷第一次對迺軍開槍是因為把他誤認為中共飛行員,發現錯誤後才轉而攻擊那名米格機飛行員杜鳳瑞。我們在部隊上平日就有敵我飛機識別訓練,但對敵我保險傘所使用的顏色并不了解,空中纏鬥時心裡緊張造成判斷錯誤實屬難免。

日內瓦公約規訂,不可以射殺無抵抗能力的敵人,那是基於人道考量,也是所謂的「遊戲規則」,但是第一次大戰公約制訂以來,有多少戰爭中真正遵守此一條約?若中共飛行員杜鳳瑞未被射殺且安全降落,而在往後的空戰中擊落我軍刀機,豈不是縱虎歸山?戰爭是殘忍的,目的是消滅敵人而非遊戲,更無規則可言,因此當時自己的飛機誤擊迺軍,雖是嚴重的錯誤,也是可以諒解的。

空戰結束後,軍方認為迺軍已壯烈成仁,正準備追悼之際(蔣公特頒四萬元撫恤他的家屬),但是三日後監聽單位卻發現迺軍在對岸透過無線電對台廣播(這當然是被逼迫的),如果屬實,這應是他回來之後被冷落的原因,周文中說:「被浮回來的人不下七、八人之多,不再被重用。」國共進行的是一場同文同種的戰爭,忠君事主的傳統精神和政治思想是絲毫不容懷疑的。但也有例外,如張汝誠、唐積敏兩位都同是被浮歸來的飛行員,後來也都官至中將退伍。

韓戰時美軍狄恩少將(General Dan日)被中共部隊圍困後,棄守投降,事後卻成為英雄:二次大戰的溫萊特將軍(General Waint Wright)在菲律賓幾洛島(Gorreotidor Island)被迫降日軍。戰後麥克阿瑟將軍在米蘇里鑑上簽字接受日本投降後,隨即把當時所用的筆送給了現場觀禮的溫來特將軍。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是中國的傳統觀念,軍人要殺身成仁才能表現出軍人的完美人格;而在西方觀念裡,在無能為力的時候投降於敵人,從長遠來看,保住性命就等於保持了一分戰力,待他日捲土重來。三十年前,培養一位飛行員由官校到畢業,成本大約是一百九十萬元,下了部隊後,一位飛行員要保持熟練的高度技能,每月得實施炸射訓練十次左右,消耗彈藥包括炸彈、火箭、汽油彈和機砲,就僅機砲砲彈就消耗二千發,以當時每發砲彈造價六塊美金計算,光是機砲彈藥就花費了一萬二千美元。迺軍回來後未再恢復飛行,就一位作戰飛行員的養成成本而言,其代價何其鉅大。

該文作者和迺軍是多年好友,對於介紹迺軍的遭遇非常詳盡而感人,令人同情。文中也可看出當年兩岸尖銳的對峙,空軍作戰的激烈,和政治思想管制的嚴格。

時代的背景不同,我認為不能以今日的時空環境來批判過去的政策,那時候的觀念和一些政策或許正是營造了今日台灣的條件。

在幾千年的歷史裡,我們中國這塊富饒的土地下有多少白骨是歷史誤會所造成的呢?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有責任保證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



1993-10-30/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回音壁>
軍刀回響有感

周愚



「歸來的軍刀」在聯副刊載完畢,正是我由美返台之際。非常令我意外,一連看到和聽到許多有關該文的餘波。首先是多篇回響,郭冠英、王鳳池、符達功、葛光豫四位先生,有的表達了他們的感想和意見,有的指出了文中的兩項錯誤。而尤其令我意外的,在我昔日的空軍袍澤間引起了許多談論,其中尤以張迺軍在跳傘中被友機誤擊,以及米格機飛行員被打死一事,成為爭論的焦點,並因此引出了聯合報記者一篇「歸來的軍刀和他的傳說」的專題報導,這是我寫該文之初,所完全沒有預料的。

現我要特別說明的,是我寫該文的目的,是覺得張迺軍確有委屈。黑貓中隊隊員張立義、葉常棣的遭遇,已為國人所知,而他的事情三十幾年已經過去,如果現在還不被說出或寫出,此後恐將永遠不會為人所知。而我所寫的,也完全是根據張迺軍所述。至於有關國際公約及不得攻擊無抵抗力的敵人,則是我單純的就這件事情,表示我個人的意見,因為任何人都有權利表示自己的意見,就如同郭冠英和葛光豫兩先生對這件事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是一樣的。

最後我要說的,是我只是一個業餘作者,並不知「報導文學」的真實定義,也從未正式寫過「報導文學」,當這次我看到聯合報小說獎「報導文學」項目決選記實,評審認為我們進入決選的七篇作品沒有一篇能作為「報導文學」的典範時,我未免略感洩氣。但現在看到了這麼多有關該文的回響,證明這件事受到了大家關切,並引起共鳴。我的目的已達,因此對我來說,比得獎高興何止百倍。

1993-11-10/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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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更趨真實
主編先生勛鑒:


第十五屆報導文學獎佳作「歸來的軍刀」自十月十六日起在副刊連載六天,對曾為飛行員的我而言,極具一睹為快的吸引力,除了能讀及以往所知不多的歷史之外,也剪貼下來供有興趣的朋友賞析、討讀。基於報導文學攤榜「真實」、「公正」的特點,個人想借貴刊的一角提出幾點意見,並期望能獲得相關人員提供更多的事實與查證資料,好讓報導文學更趨於真實。

目前查證得知,有關本報導與事實之間的差異有二點。一是四十七年十月十一日聯合報及中央日報第一版報導,空戰五比一大勝的喜訊是在國慶紀念典禮上宣布的,並非在閱兵進行至高潮中突然傳來;因為空戰是發生在清晨七時許,而國慶典禮則是在十時廿分囑行。二為所繪的編隊隊形正確但人員有誤,其中三、四號機的飛行員應與五、六號機對調;當天大陸沿海的偵巡航線,五、六號機是位於落後長機及三號機兩小隊的外側,其主要搜索區是整個編隊位置前後的大陸地區,這就是最外圍的六號機丁定中上尉,能最先目視到敵機的原因之一。顯帶一提的是,十九日述及華武麟先生派任無此單位的「飛行官管理」中隊作戰官,又在廿一日述及張迺軍先生在「飛行管理」中隊長任內退役,應係錯誤。

另外,報導之描述有疑惑的地方則有四點。一是「張先生鼻輪放不下而迫降,當著陸滾行時飛機略向右偏,他本能的輕點右煞車改正……」;一般飛行員在滾行右偏時的正常操作,應為速度大時輕驟左舵、速度小時輕點左煞車改正才是。二為「把最舊的飛機分給最資淺的飛行員……」;當時的背景是否會如此而人盡皆知,還有待更多人的指證,但在筆者飛行期間反倒是有缺點的派給資深者。三是「兩位跳傘的飛行員均遭軍刀機射擊,嚴重違反國際公約」; 在多機空戰時最大的威脅是敵機偷襲,而且攜帶的子彈有限還得留些以自保,任誰也難有餘力再去攻擊無威脅的跳傘者。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以噴射戰鬥機作戰時的高飛行速度,很難對沒有前進速度且在慢速下降的目攤追躪,尤其是分散而又不同高度的二具降落傘,將是更難射擊。

此外,據風雲出版社印行的「台海大戰」靈中的中共觀點,該次空戰其發布的捷報為三比一。內容為解放軍航空兵第十四師的杜鳳瑞擊落二架軍刀機,其中有一架飛行員跳傘;隨後杜員受擊跳傘(與丁定中上尉戰報相同),但在空中遭軍刀機射擊而殉職,接著該機又遭一零五師的高砲擊落……,其中提及到日後遣返而無張迺軍先生亦遭射擊的報導。綜合上述,中共的戰報不同於我國,可以理解其宣傳用心。

至於筆者所提的幾點不同見解,還冀望於作者周愚先生或當事者張迺軍先生能解我迷惑;甚至有更多的相關者願意提出進一步的資料來佐證史實,這是筆者所至盼。此請攤安!

讀者許德英敬上

八十二年十一月一日



1993-11-17/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文學因緣
人生何處不相逢

小民




我有一個小我三歲的大弟,名叫「燕民」。民國四十一年,他在空軍官校高級飛行,已經放單飛了,卻不幸因飛機故障,在即將畢業前夕失事殉國!

這遽然發生的變故,使我們全家陷入愁雲慘霧中,母親更是成天淚流滿面。大弟自幼投效空軍,由空幼校五期,升至空官校三十一期,眼見即將成為一名空軍飛行員,竟在與教官同機熟悉飛行中殞命。大弟死了,母親殷切盼望長子奉養晚年,變成了泡影。天下最可悲的,不是白髮人哭送黑髮人麼?

鄰居朋友也都陪著母親落淚,因大弟失事,我們多了許多空軍朋友,是他的同學、教官們!

姊弟情深,大弟雖然走了,但我和大弟一樣珍視他的同學和教官,我親切的回報他們的熱忱關懷,將他們都當成兄弟。那時候,丈夫喜樂曾嘲笑我,燕民的燕字下面有四點水,沾上一點水的,我就把他當成親兄弟了!

的確如此,我對空軍心存一份特殊感情。所以,我每次接到作家周愚的信,仍然有當年大弟失事後,讀他的同學們寫給我充滿安慰詞句的信函的感覺。

認識周愚,是在一項以「選舉」為主題的座談會上。雖然在座談會之前,曾在台灣報紙副刊,及美國世界日報副刊上,讀過他文筆流暢的散文,但因他長年旅居國外,我一直不曉得原來他是退役空軍,是只比我大弟小兩歲,一位沈默寡言、謙和穩重的中國空軍。湊巧的是去年,周愚和喜樂同獲聯合報的報導文學獎。我懷著激動的心,讀周愚得獎作品「歸來的軍刀」。像讀一則傳奇故事,而故事中的人物,對我來說,熟悉得猶如曾在我身邊,其中「華武麟」與我大弟還是八年同窗。

「歸來的軍刀」報導一件沈寂已久,空軍張姓飛行員執行任務時,與中共飛機相撞,墜機殉職的故事。周愚報導這位名叫張迺軍的飛行員,並未身亡,而且在二十年前便被中共釋放回到了台灣。因著某種原因,隱忍不便聲張,直到周愚借著這篇報導,張迺軍才得復活並將其真相委屈公諸於世人。

正如周愚在得獎感言中所說:「生在我們這一代的中國人,很少有不曾經歷過生離死別,和憂患帶難的。更可悲的是,造成這種悲劇的原因,不僅來自外侮,而且還來自同胞間骨肉相殘。張迺軍的遭遇,只是這個世代裡千千萬萬不幸中的一個。」

周愚說他很高興能有機會為好友作這篇報導,更高興得了獎。但他認為得獎的不是他,應該是張迺軍和他的軍刀機。

「歸來的軍刀」不但使張迺軍死中復活,並詳細忠實的報導了好些有關空軍飛行員執行任務時,其遭遇幸與不幸的祕辛,內容十分精采。本來做為一名捍衛國家的空軍飛行員,隨時可能接近死亡邊緣,有人一去不回,像我的大弟和他許多同學。也有人幸運的由死亡邊緣走回來,像張迺軍和他的夥伴。但生命的價值不在誰能否脫險,重要的是面對危機所發揮的人性光輝。我想,這就是周愚寫這篇報導的動機吧?

得獎對愛好文學的周愚,是他脫下軍服後最大的鼓舞。我連續讀到他以中國空軍為背景寫的「八架米格機和兩個王學成的故事」、「F一○四的辛酸」、「黑貓中隊第一位中隊長」及悼念三位殉國的好戰友、好同學的「魂兮三人行」,篇篇感人至深。我慶幸繼陸軍、海軍之後,我們文壇上終於有了一位出身空軍的好作家。每次讀他的文章,我都由衷覺得人生何處不相逢?在大弟離世已四十多年後,因著文字因緣,以文會友的又多了一位喚我「二姊」的好兄弟。

1994-07-29/聯合報/3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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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19, 17:12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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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20, 13:3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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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战及其后的战争中,飞机在空中射杀对方跳伞的飞行员,此种事例是否常见?
感觉二战中不是很多啊!共军有射杀国军飞行员的已证实案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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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20, 16:37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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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中,除了东线,二战中一般不射击对方跳伞的飞行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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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20, 21:10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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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隐兄有机会多转些联合报文章吧。

"我们河北人,就是传统、保守、敦厚、耿直、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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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20, 21:12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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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卓一航
我印象中,除了东线,二战中一般不射击对方跳伞的飞行员的
太平洋战场上, 这种行为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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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7-20, 22:53   #15
燕山小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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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系列叫大兵憶往,滿好看的,但持續幾百集,很費勁
另外還有個翁台生寫U-2蛟龍夫人的連載,不過也滿長的

周愚本名周平之,空官36期驅逐科
射殺跳傘者似乎還有一例,1959年75空戰犧牲的王文炳大尉,一般說法是被擊斃於機中,也有說法跳票傘後生亡,網路文章中更有神者說是空軍英雄關永華擊落他之後看他跳傘還和他揮揮手

不過我卻聽說一種說法是王文炳是被地面高砲擊斃的,即他跳傘後被地面防砲射殺,但也沒什麼根據就是了,跟我說的是政戰15期的,算算1959年時他連政戰都沒進呢,所以應是聽來的;不過75空戰當天的戰果是說防砲有擊落一架,空軍也有擊落一架,王文炳大尉MIG-17是誰擊落的我就不知道的


周於此篇似有紀實文學的手法,但應該是比大陸一般紀實文學來的"實"的多,主要張迺軍對現在政府大概也沒啥好感,不然不至於要說這些,我想杜鳳瑞的事他講的應該是比較有可信度,章並非被擊落的,應是實情
周愚似乎有篇談113空戰的東西,好像也被阻凌雲將軍批評,說周愚不懂亂說,事實上周平之似乎在實戰部隊待的並不久,確實有些東西好像有講錯
另張迺軍的部分檔案好想已經解密了,主要是人是復職方面的檔案
而另一位被俘的張立義,近期有自傳出版,我沒看到,有辦法的可找本來一閱

此帖于 2009-02-06 01:08 被 燕山小隱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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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2-18, 15:30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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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報上,關於張乃軍的幾則報導

可與張迺軍後來的口述部分作參照
值得注意的事,一字未提解放軍方的損失,也未見杜鳳瑞


喜看空战,勇捉俘虏


刘葵华 (1958.10.12)

喜看空战,勇捉俘虏
新华社记者 刘葵华
10日清晨七时,福清湾海面,白帆点点,渔民们正在驾船捕鱼。
沿岸人民正在扬花吐穗的稻田里,加强田间管理。进行钢铁生产的男
女青年,一班下来,一班又上去,在忘我地劳动着……。这时候,飞
机轰轰声越来越近,原来是六架F—86型美制蒋机,钻在白云密布的
一万多公尺高空,进行袭扰活动。久经锻炼的海防前线人民,个个怒
目而视,一片怒骂声。一转眼,我空军机群掠空而来。四野里由怒骂
立即转为一片雀跃欢腾。接着“咚咚咚”,从海口附近东山南面,
就传来一阵阵猛烈的炮战声。
“全民皆兵”了的海口人民公社几百名基干民兵,高喊着:“
抓俘虏去!”拿起步枪、驳壳枪、机关枪、冲锋枪,向海边、山头、
田野奔去。海口镇周围各个村镇的民兵也蜂涌而起,四十里外的长乐
县民兵也手执武器,翻山越岭地从四面八方闻声赶来。倾刻间,纵横
百里内的天空和地面形成了一个歼敌机、抓俘虏的大围歼圈。
随着炮声,三架蒋机丧了命,拖着大火,从白云中栽了下来。这
时,一顶白色降落伞,徐徐下降。人们端着枪支、锄头和石块蜂涌而
上,满山遍野到处是捉俘虏的声音。曾在解放战争中痛歼过蒋军,在
朝鲜打击过美国狼的转业军人陈金华,手提步枪,和几个民兵,一马
当先,在东山南的一块地瓜田里,首先逼近了正在解降落伞带、想
逃跑的蒋军飞行员。“不准动,宽待俘虏……”陈金华像在解放战争
和抗美援朝战争中抓俘虏一样,熟练地命令蒋军飞行员举手投降。这
个蒋空军五大队二十七中队少尉飞行员张乃军,高举着双手,战战兢
兢地说:“我是中国人、中国人……”乖乖地就擒了。海口公社民兵
救护队,把他颈部和手掌跳伞时碰破的伤口扎好,送往后方。
广大民兵和群众然后又分头奔往东山顶和山脚,扑灭着了火的
蒋机残骸。大家一边灭火,一面围着敌机残骸,骄傲地欢谈着:我们
天上有英勇的空军,海上有英勇的海军,陆上有战无不胜的陆军,乡
乡社社有强大无比的民兵,敌人从哪里来,就把它消灭在哪里。




“想不到大陆上到处都是兵”——蒋军飞行员谈被俘经过
刘昌东 (1958.10.12)
“想不到大陆上到处都是兵”
——蒋军飞行员谈被俘经过
新华社福建前线11日电 “人民空军报”记者刘昌东报道:10日
下午,记者在福建前线某地见到了上午被我英勇空军击落被俘的蒋军
飞行员张乃军。他是蒋空军第五大队少尉飞行员,今年二十三岁,江
苏省涟水县人。记者见到他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都是美国装备,飞行
服污秽不堪,有的地方还打了补钉。钢盔似的飞行帽写着“USAF”,
帽子上的黑色镜片,已在跳伞时摔掉一块。脖子上和手上跳伞时的擦
伤,已经敷上了纱布。他搭拉着脑袋向记者叙述了被俘时的情形:“
在跳伞快着陆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成群的人向我跑来,刚一着地,就有
数不清的男女拿枪对着我,要我投降。”说到这里,他疑惑不解的说
:“想不到大陆上到处都是兵。”当记者问到他是怎样被击落的时候
,他两眼无神地瞅着自己的脚尖,有气无力地说:“在我还没有来得
及弄清空中情况时,突然觉得机身猛的一抖,顿时失去了知觉,我醒
过来的时候,飞机失去了操纵,我只好跳伞。”说到这里,他的鼻子
尖上直冒热汗,看样子,人民空军强大炮火的威力和出敌不意的战术
动作,直到现在使他还心有余悸。



访问蒋军“活烈士”
周思义 (1958.10.14)
访问蒋军“活烈士”
新华社记者 周思义
在福建前线某空军基地,记者访问了在10月10日早晨的空战中跳
伞被俘的蒋军少尉飞行员张乃军。这个被台湾报纸,吹嘘成为为了援
救长机不惜驾机同我机相撞,因而“壮烈成仁”的“烈士”,今天安
静地坐在我的面前,他身上改穿了我空军部队发给他的便服。
这个在飞机被击落以后,侥幸地保存了生命的蒋军飞行员,在向
我谈到那次空战经过时,还心有余悸。那一天他充当了中队少校指导
员路靖的僚机,和另外四架美制蒋机,一齐前来福建大陆上空窜扰,
当他跟着他的长机伸入大陆进行偷袭遇到我机群迎击时,他的长机急
忙甩掉了他,企图向海外飞逃,张乃军在慌忙中还没有弄清怎么一回
事,突然感到机身猛烈一震,座舱后面热烘烘的起了火,被震得昏昏
沉沉。张乃军知道他的飞机已被我机击中,仓忙地扔下飞机,跳伞逃
生,一降落地面就被四面八方包围上来的民兵俘获了。当我告诉他台
湾报纸把他说成是为援救战友而牺牲时,他苦笑了。张乃军老实告诉
我,他在起飞以前,就老是想着能不能活着回去。从我空军部队突然
出现在福建地区上空以后,一种灰溜溜的情绪就在蒋军飞行员中传播
,尽管台湾报纸上成天大吹“空战大捷”,可是飞行员们心里有数。
张乃军所在的大队一个名叫刘光灿的上尉飞行员8月14日飞到大陆上
空窜扰后没有回来,这个大队的上校副大队长汪梦泉在8月7日的空战
中也几乎丢了性命,狼狈地驾驶着被击伤的飞机逃回台湾。这些事,
在台湾报纸上却从来不提。张乃军说:尽管蒋介石集团用高额奖金骗
取飞行员们到大陆上空来卖命,可是人总是怕死的,谁真个会要钱不
要命呢?剩下来维持军心的唯一有效措施便是临阵脱逃者枪毙的军法
。蒋军飞行员们谁也不知道今天或者明天,轮到自己去送死,因此都
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情。发了饷就下馆子,上舞厅,看戏看电影
,或者找女朋友鬼混,过一天算一天。靠美国靠得住吗?在台湾飞行
人员中,这个疑问越来越增强了。美国人在台湾的横暴时常引起蒋军
飞行员们的愤懑,张乃军说,在刘自然被美军上士雷诺打死事件发生
时,有些蒋军飞行员对台湾法庭判处雷诺无罪蹩了一肚子气,当时蒋
军中都一律“禁假”,怕蒋军官兵出去向美国人闹事。
在访问快结束时,张乃军对我说他刚被俘时,曾经十分恐惧,因
为他的长官们,一再告诫部属:“当了共军的俘虏要抽筋剥皮,砍头
活埋”。可是他在被俘以后,受到宽大待遇,这使他如梦初醒,感到
自己一直在台湾受了骗。
他在听到彭德怀部长的告台湾同胞书以后,衷心希望台湾当局不
要再执迷不悟,中国人的事应该由中国人来解决。



立此存照(图片)

(1958.10.20)
立此存照
“烈士”并未“成仁”
蒋机确已粉身
撒谎难掩丑态
自欺焉能欺人
被俘的蒋军空军第五大队二十七中队少尉飞行员张乃军在我宽待
俘虏政策的感召下,已经消除了由于蒋军高级军官散布“当共军俘虏
、要被砍头活埋”的谣言所产生的恐惧心理,过着平安的生活。
这个被台湾报纸描绘成为因援救长机而“壮烈成仁”的“烈士”
是在飞机坠落跳伞着陆时被业已实现全民皆兵的海口人民公社的民兵
陈金华等俘获的。那天正是10月10日,当时共有六架F—86型美制蒋
机窜扰我福建沿海大陆,可是刚刚侵入便被我空军击落三架。被击落
的飞机,有两架坠毁于龙田附近,一架坠入海中。
台湾报纸的“讣告”和张乃军被俘后的近照
燕山小隱 当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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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2-18, 17:25   #17
天高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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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杜凤瑞的事情早就在大陆有专文介绍啊
我看到给青年看的合集中就有此文
(不过那是60年代的书,还是繁体,那本书包括了杜凤瑞、向秀丽还有其他一些模范)
厚度大概在200页左右
天高云淡 当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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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3-07, 13:43   #18
钟子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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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英雄杜凤瑞,我们小时候就听说过故事的。张立义现在是不是在南京?凤凰卫视去年有个专题节目,专门谈过张的经历。
钟子麟 当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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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3-07, 14:24   #19
贤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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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张乃军是大陆空军,送回后不是被枪毙就是坐牢.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贤初 当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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